SSSheng

何荣生/Noc
杂七杂八啥都写
菜鸡

「灵契」「章轩x端木熙」月

#神龙章轩x端木熙

#有私设,ooc预警

#细节不严谨请谅解

写在前面:没写过同人,卑微,请各位大佬多指点TT发现轩妈的粮很少就自己产了点果腹|ω・)

中秋节是一年中端木熙最喜欢的节日。端木家从早上就开始准备各种点心等待夜晚赏月时享用。说是赏月,其实也无非是家族老小难得聚在一起,难得轻松,可以说远远好过在深宅中度日了。

对端木家而言,中秋节是春节以外最重要的日子。秋日原本就天高气爽,天地万物浊气大减,再加上仲秋之时残月重圆,灵力涌动,可以说是良辰美景俱存了。

这年中秋节气候很好。端木熙被章轩叫起床时,阳光正温柔地触碰他的眼睫。他还懵着,章轩正在给他挑选今日用的发带,见端木熙刚刚睡醒的憨态,忍不住轻笑。

“少主人,快换上衣服吧,别着凉。”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快步走到床边,手划过端木熙的衣领,让它精神抖擞地立起来。等端木熙在椅子上坐定,章轩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捧起他的银发,窗外的光线像碎金落在端木熙柔软的发间。

“章轩,今天是中秋节呢!”

端木熙闭眼算了算日期,立刻睁眼开心地冲镜子里的人儿傻笑。章轩莞尔,自然是知道少主人最爱的节日莫过中秋。家丁们许多被安排在厨房里充当临时工,余下的就在为晚上的聚会排场。视野最好的地方已经摆了一张红木桌,几把椅子凌乱地放在四周。端木熙实在难以按耐这可爱的幸福,刚吃过早饭便要拉着章轩到院子里玩,险些撞上桌角。

章轩见端木熙马上就要被那个尖锐的角碰了腰,忙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揽到自己怀里。“少主人,别乱跑,小心伤到。”端木熙深知自己不小心冒失让章轩担忧,除了红脸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章轩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开心的少主人了。这一段日子说也奇怪,虽然端木熙的眼眸还是清澈若往,但章轩总觉得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阴云,好像他预感到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了一样。他也想过劝劝少主人,却因为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无从下手。不管怎么说,现在的端木熙还是那么快乐,这对他章轩来说就足够了。

即使是过节,端木熙也不能一整天都无所事事,这毕竟不是端木家的风格。除去早上的那一会闲适的时光,白天端木熙都被叫去太奶奶那儿学习些工作,这些章轩是不能跟着他的,只好揪根草叶在房外等待,一坐就是大半天。天空中只有丝丝缕缕的云,像断藕牵着的细丝迟迟不肯松手,章轩垂眸。

傍晚就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了。端木熙终于踱着步子走到章轩身边靠在他肩上。他打了个寒颤,章轩忙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端木熙身上。衣服端木熙穿着又肥又大,指尖才刚刚能探出袖口,他大概觉得自己穿着这么大的衣服显得很滑稽,忍不住轻轻笑起来。章轩偏过脸去看他,笑意再一次浮现在他的眼角,他抬起手,轻抚端木熙的头;斜阳的余晖就在这片刻安宁中归于沉寂了。

“喂——章轩——你要带我去哪儿——”

端木熙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章轩顿了顿,一只手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拉紧了些,摩托车的轰鸣让他只能依稀听到端木熙的话。

“抓紧我,到了就知道了。”

端木熙一直没有发现树林里原来有一座小丘。章轩停了车,牵着端木熙的手扶他下车,一直默然不语。这里能看到天空,且没有什么树木遮挡,山头上升起的是一轮圆月。端木熙的眼睛被点亮了,他开心地走到草地上坐下,章轩跟在他身后,在他身边坐定,胳膊揽过端木熙的身子。

“不冷吧,少主人。”

“不冷。”端木熙说话的尾音都带了笑意,这给章轩带来了莫大的安慰。他点点头,目光看向在树林上方逐渐现出全容的月亮。他转脸看着依靠自己坐着的人儿,心中有什么东西涌动。

“最近这些日子,寺芸妹妹也不知怎么,总是凶巴巴的……章轩,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让寺芸妹妹不高兴了呀?”

章轩沉默了片刻,轻声劝怀里的端木熙:“没有,她一直那样子,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了。”

端木熙点点头。章轩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来,秋夜的凉意都被它隔绝在外了。端木熙抬起头,月亮此刻已经高高地悬起了,无声地、温柔地在墨色的天空中与他对视。

“章轩,你说……月亮为什么这么圆?”

章轩听到这个天真的问题,又忍不住轻笑。“少主人难道不喜欢圆圆的月亮吗?”

端木熙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地坐了一会,目光从月亮上移下来,银灰色的瞳孔仿佛星辰。

“没有,章轩,我很喜欢圆圆的月亮,只是——”

他突然沉默了。章轩想,端木熙大概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这孩子心思敏感,有时家里佣人的脸色不对他都要思量自己是否哪里做的欠妥。他没有急着发问,只是安静地让端木熙沉沉地靠在自己的肩上。

“只是,这圆月太过完美,我实在是不知道今生还能看几次——”

“端木熙!”

端木熙有些吃惊。章轩的语气与他以往相差实在太多,他几乎从来没有直呼过端木熙的名字,更不会用如此急促的声音唤他。他眨眨眼,迷茫地与章轩深邃而炽热的眼神接触。

章轩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收回自己的眼神。他应该克制的,这么长时间都挺过来了,再忍几时也无妨。章轩垂下头,低低的声音有些沙哑:“抱歉,少主人。”

端木熙轻轻叹口气,继续说道:“有时候夜晚醒过来,会很害怕,突然忘记自己是谁,要做什么……我想,我也许真的不该呆在这儿的。”

“别胡说。”章轩的喉咙又紧了紧,以尽量严肃的声音道,“你是阳冥司,堂堂正正的阳冥司,你要为众生祈福,是天下的阳冥司。”

可是,你知道吗,你也是我的少主人,是我的端木熙啊。

端木熙眼睫低垂。他忽然开口道:“章轩,你还记得吗?这是我们一起看的第四次圆月了。”

章轩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他的灵魂深处总是在害怕端木熙说有关他们二人的任何一件事。他“嗯”了一声,看向那片茂密的树林。不过一步之隔,草地上鲜明地分出了明与暗。

端木熙沉默,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婴孩。章轩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仿佛与他的身体互溶了。

端木熙又开口:“真希望时间就这么停在这儿呀,章轩。”

世界很听话的,很听端木熙的话的。于是风停云止,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个时刻。端木熙惊愕地感受到身旁那一团温暖忽然凑近了,他的唇瓣被温柔地吻住,他的眼睛瞪大了,缺只看到章轩微微颤动的眼睫,章轩呼出的热气裹住他的唇。

远处烟花绽开,想必是端木家为这月准备的盛约。章轩轻轻睁开眼,恋恋不舍地离开端木熙的嘴唇,只把他拥入自己怀中,紧紧的,端木熙甚至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端木熙,我……我会守护你一辈子的。以这圆月的名义,我发誓。”

烟花在空中炸开,一朵朵巨型花朵在一瞬间的繁华后落幕了。月亮仍然沉默地悬在空中,见证草地上的二人哝哝。

端木熙的脸一下子红得彻底了。他轻轻点点头,蜷在章轩的怀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章轩俯下身去:“你知道吗,我的少主人,我的小熙……”

“嗯?”

“我爱你。”


他徘徊在重症监护室门口。

医院里那股强烈的消毒水气息让他作呕。夜已经很深了,值班护士都把自己关在了温暖的护士站里,也许正昏昏欲睡。走廊里惨绿的灯光被风吹得摇曳而模糊——风是从走廊尽头那团黑暗中闯进来的。

他踱步,眼睛肿着,异常干燥,可能是一时之间挤不出什么液体来湿润。此刻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恐怕是被医院里这麻痹人神经的气息侵蚀了。

昨天半夜,那个不谙世事的实习小护士送来了那沓他死也不愿意看见的文件。小护士用稚嫩的、公事公办的口吻告诉他,如果签了放弃抢救,患者可能在48小时后左右死亡。那一刻他听到了这个数字,48便放大了几倍游荡在他的脑海中。他粗暴地夺过通知单,重重地摔在座椅旁的小桌子上,那个小护士自然而然地走了。

他的步子渐渐放缓。轻微的脚步声遮住了走廊墙上的时钟指针发出的“嘀嗒”的微响。默默地掐算着时间,他估摸着离护士口中的“时刻”还有二十个小时。

别让他走。耳旁有个声音说。你难道想送他死吗?

他是家中的长子,下有一弟一妹,都在外地。弟弟在投行工作(父亲常常骄傲地念叨),妹妹在读大学,有个男朋友,前年中秋节都没有回家吃饭。父亲被送进医院时,他告诉了他们,两人来了一次,在这照顾了父亲几天,可他做大哥的,没过多长时间就变了心意,让他们安心工作,就是对父亲最好的宽慰。

他的手机很快就要没电了,任性地发出电量预警的信号。他根本不想理睬。

他从桌子上捡起那沓纸,迎着光又读了一遍。最后一页的下方是个选择的框格,再往后就是签名的横线。纸很干净,干净到他不想用笔在“抢救”或者“不抢救”处打勾。

选择抢救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还会收到无数份这样的单子,而他钢铁般的父亲的身躯,将被插上各种软管,被许多护士和医生围着,被玩命一样地按压他的胸膛,甚至,他会听到肋骨断裂的“咔咔”声。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小时候,母亲走的时候,父亲同样面临着这沓白纸。他记得父亲的双眼几乎不从母亲漾满了痛苦的脸上移开。父亲嗫嚅了些什么东西,随即他震惊地看到母亲的嘴角好像向上勾了勾。

很快母亲停止了呼吸,没有什么疼痛,父亲像个孩子一样痛哭。父亲永远都顺着母亲的意,即使是她主动要求离开。

他敬佩、畏惧的父亲身上时刻萦绕着金属的气息。父亲是个军人,他一生中最看重的就是他的军装。即使是他离开了部队,那身军装依然被妥善地保存在衣柜里。他的父亲永远昂首挺胸,以至于小时候他喜欢弓着背,总要被父亲的大掌狠拍一下。

别让他走。

他甩甩头,试图甩开此时涌入心头的往事种种。他从病房窗的窗帘缝隙中朝里看,高傲的父亲颓然地嵌在床上,脸色苍白得不忍直视。他静默,站了一会,又瘫倒在长椅上,手心是湿的。

抢救。他似乎下定了决心。生命是可爱的。他在衣袋里胡乱翻找出一支笔,笔尖正落在纸上,这一刹那,他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击。

他想起一件事。

父亲曾经,在母亲走了以后,冷冷地说过一次吧。他说,他走的那天,身上只能有军装。只能有军装,什么都不要有。这是他最低的要求,他一定是像人一样走向衰落。

父亲从来不把死看做太可怕的事。这大概与他的军人身份有关,毕竟军人时刻可能奔赴战场,也许在哪一次前线战斗中就会马革裹尸……父亲一直教育他,死没什么可怕。“不就是去见见阎王爷吗!”父亲退休在家,他小心翼翼地问起,总会收到这样一个随便的回复和一个白眼。

父亲有一天忽然翻出了那套军装。那是他们部队给老兵的例行体检之后。

他早就知道了。他绝望地想,他为什么做不到像父亲那样坦然呢?他恐怕一辈子都做不到!做不到!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签字的最后一刻,这段记忆会闯入他的大脑。它就像一只猛禽的利爪,狠狠地把他的“决定”撕了个粉碎。他几乎要愤怒了。离别,离别,怎么会像电影里那样轻描淡写?那都是谎言和欺骗!母亲走了以后,他一直以为,他会像父亲一样冷静,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

太幼稚了。那个新涌起的决定像是在和他做对,删他的耳光。

那是父亲的意愿……可这是为他好,让他活。

这叫为他好么?不要妄想了,他忽然对自己发起了脾气。钟表悄悄地告诉他,现在是凌晨三点五十七分。他是爱他的父亲的,他要做真正为父亲好的事。

别让他走,别让他走,别让他……那个耳边的耳语又一次响起,他在心中画了一个大大的惊叹号。别让他走?这难道不是一直以来自己的一厢情愿吗?现在没时间考虑你的那一点可怜的自私——

他忽然平静了。他猛然从迷离的白雾中清醒过来。他深深地懂得了父亲挂在口边的“生命可畏”。父亲对他说,一个人的最后一口气,就应该痛快地吐出来。那恐怖的软管和制造骨裂声的起搏,不都是在刻意地延长这最后一口气吗?

如果还有走向生命的机会,他会选择生。如果走向天堂已经是定数,他不会再做无畏的抗争。

他颤抖着握住那沓纸,轻轻推开病房的门,闪身进入,把门关好,转过身去面对那副沉重的躯壳。他的心动摇了,那山崩地裂一样的动摇让他的心脏一阵剧痛。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一次肆虐地爬满了他的脸,他没有动,任由它洗涤。他始终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手紧紧地握住那支笔,骨节泛白。

让他走。

他忘记了那天他是怎样签完了字,把纸交给护士的。他也忘记了那天他流了多少眼泪,又挤不出泪水。他只能依依稀稀记得,他从病房角落的那一堆包里翻出了父亲的军装。衣服竟然没有褶皱。

父亲走了,走得很平静。整齐地穿着他的军装。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父亲送别母亲。他感觉得很真切,他好像看到了父亲搂着母亲向他点头。别了,爸爸。

那是他经历的第一次真正的离别。


文/何荣生

梅希望

梅希望是我的朋友。

他姓梅,我一直觉得这姓真好听。一想到梅,脑子里首先浮现出的画儿就是梅花在大雪天傲立枝头。这事儿父母老师都是从小讲到大的,梅花么,可是“岁寒三友”之一。

梅希望特烦他这名字。我也特能理解他。梅这单字虽然好听,后面却跟不了什么好东西——比方说,梅钱,梅学问,或者,梅希望。

不过后来梅希望告诉我,希望也不一定是个好东西。这是后话了。

~~~~~~~~~~~

我和他是高中同学,同桌,还是在一个寝室的,后来上了大学,我跟他一个在北方,一个在南方,就很少见面了。

梅希望学的是理科。他家里世代做学问,出了几个工程师,大概他也理应顺着他们的意,在大学学工科专业,家里的人脉差不多能给他弄来个不错的工作。

梅希望理科学得好,这是众所周知的。他一直呆在那会我们学校学生口中的“牛x”班,就是一群高考有望冲一冲640的。我有幸混了进去,其实我从前更想学文,我妈硬是找到了学校领导,强行把我拖到理科大军里。现在想想,我当时学了理科,感谢我妈,对我也许挺好的。梅希望曾经说我,容易“剑走偏锋”,学文没准会入了歧途。

老实说,分班考试排总分,我是靠语文上去的。我理科不怎么好,严格来说,是很菜。可梅希望就不一样了。他理科就算不说拔尖,一样能直接把一批人拍死。更要命的是,他的文科也很强。

甚至,比数学还好。

他几乎从来不听语文课。语文老师被他考试成绩震惊,也由着他去了。他上语文课干什么呢——他写文章。梅希望的文章是我见过最像鲁迅的了,可是又是最不像的(无意冒犯)。他写文章的时候很像一种叫游隼的鸟。在我印象里,游隼是世界上飞得最快的鸟。它能从很高很高的地方看见地上的小耗子,然后冲下来抓走。

梅希望也这样。他的句子太锋利了,很像匕首。他又不会玩图穷匕见,可能是嫌那样太慢。他向来开门见山,直切要害。他敏锐地发现各式各样的问题——很多,不便透露。

他偶尔把这些文字拿给我看。我对他只有一个词,五体投地。他对我说,他一直把一句话当做箴言——“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我问他含义,他的人生可一点都不惨淡,也看不到什么鲜血啊。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你明白,在现在这个时代,什么才叫做勇士么?”

我不明白。可听了他的话,我好像又明白了点什么。

那会我们高中有校刊,名字记不清了,总之听着很高级。我当时在社里做编辑,社长总是开会催我们要稿子,他动员大家去自己的班级发动全体同学写稿。

我晕,我一破学生,在一群准清北生里,哪有那么大话语权啊?我突然就想起梅希望,他写得那些东西针砭时弊,铿锵有力,在当时我小小的心里算得上一代文豪啊。

我一直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下了自习回寝室,同寝的几个人出去了,我坐到他旁边。

“望哥,我们校刊……”他原本是低着头正看一本极厚的书的,听到这话突然抬起头来。我以为自己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兴高采烈地要往下讲,他突然开口。

“你们要征稿,但是数量不够,所以你想问我?”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来。我赶紧点头,想不到梅希望能看透这么多东西。

“……”他没说话。“就现在而言,我不想这些东西被所有人看到。”

“为什么?我真的很喜欢你写的文章,比那些矫情的校园言情好多了。”我的表情大概是太惊愕而扭曲了,梅希望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成熟,但是总有一天,我会让更多的人知道。”

他再没说什么话,埋下头去继续看书。我讷讷地爬上自己的床,从书包里翻出第二天不需要的教科书,胡乱地堆在一起。说实话,我是没有想到梅希望会拒绝。我以为他有野心,是想成名的。

后来想想,梅希望拒绝我应该是个必然。他一直在前行着,他对自己要求很高,导致他对别人的那根线也高。他可能真的是对做个有名的写作者没什么兴趣。

我很庆幸,自己能成为梅希望的朋友。

那天晚上之后,梅希望继续写着他的文章,我继续做着数学大题,只是我感觉,他变得更愿意给我看他的作品。

毕业之前他给我写了一封信。他的字很好看,是潇洒的那种好看。跟他本人差不多。信里写了挺多真心话的,我看了以后特别感动。梅希望说,他以后要去学工科,他觉得也挺好的。我点点头,他学习好,人也好,做什么一定都好。

信的最后一行,是他送我的赠言。“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我觉得,那几个字是我见过他写的最帅的字了。

我们在聚会上互相留了电话。

学生时代的友谊其实蛮奇妙的。遇到的可能是对自己人生影响最大的,但这友谊有很脆弱,很容易断。

我和梅希望又是很久没联系。我觉得我应该给他一点时间。他有一天晚上突然打电话来。我以为他不会再跟我联系了。

“小生啊,我是真的讨厌我这名字。”他的声音很苦涩。我沉默了半晌,一时之间想不到什么话来回复他。

他或许也没准备得到什么回复。于是我决定闭口不言,只嗯了一声。他果然继续往下说了。

“小生,希望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听了有些惊讶。我是没预料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的。“也许吧,人是要活得现实一点。”我思索片刻回答他。

他沉吟了一会。“但就算不是个好东西,也得有。必须有。”

“不要像这破名字一样。”

“我的厂子还不错。但是我想把它卖了。”他突然换了话题,“说实话,刚开始我做这个厂子的目的,并不是因为我有多喜欢,只不过是现实所迫而已。”

“嗯。”我回答。

“大学的时候,我真有那么一阵子觉得天要塌了。可是现在想想,我可能还要感谢那件事。”他又说,“我的棱角还没被磨平吧。我很幸运。”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却并没说很多话。他不是个习惯主动的人,这么突然打电话来,我还是做个合格的朋友和倾听者比较好。

再一次听到梅希望的消息,是九七年。他离开了北京,去了上海。但他不是从北京逃走的,我相信,他离开那个带给他痛苦和泪水的地方的时候,一定像他在高中时一样。

他在上海办了一家书店。店名叫“浪潮”。我挺喜欢这个名字的,有点小众,但读起来很好听。

那会我在公司里坐到了经理的位置。很忙,一直脱不开身。刚毕业那会,我还保留着偶尔写写东西的习惯,但没过多长时间,我就把这事抛弃了。一者是因为没有时间,二者是因为——我好像没什么东西可写了。即使是高中时候被自己一度嫌弃的矫情的文章,也像孤舟上兀立着的鱼鹰,渐渐飘远了。

我很佩服梅希望。我的想象是正确的,他一直不是一个会被现实打倒的人。

后来我又听说,梅希望的书店并不算纯粹的“书店”。我的一位客户来自上海,我和他算是比较投缘,当我询问他浪潮书店的时候,他眼睛里掠过惊讶。

“店主时常会在店里弄些座谈……你懂吧,就是,沙龙。”他清了清嗓子,“他是个很不错的人。每次请来主持的,都是很……”他忽然迟疑了。“你和店主是……?”

我连忙回复他。“我和梅先生是高中同学。”

他点点头。“他是个很有责任感和使命感的人……既然你是他的同学,想必比我更了解他吧。”

我表示认同。

他接着说:“我只是有点隐隐约约担心。”

他不说明,我也能猜出来个八九不离十了。

我去过浪潮书店两次。

第一次是在二零零四年。我刚好要去上海出差,想到终于可以去心心念念的书店去跟梅希望见个面,重逢的喜悦就盈了心头。

我还记得那个客户说的话——“浪潮书店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是很出名的。”

到了上海,我却没有联系梅希望,想给他个惊喜。我在机场打听有没有一家书店,话音未落人家就回复了我:“浪潮书店?上海开了很多家,你要去哪个?”

我又惊讶又觉得理所当然。我提出要去最早最大的,机场人员很快告诉了我路线。

那是我第一次到上海。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繁华的地方,高楼鳞次栉比,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我不禁感叹,在这样的地方,人的眼界一定也很不同。

我并没忘记自己是来工作的。但出于种种理由,我还是先找到了那家浪潮。

店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家营业着的商店。我走过紧凑的小书架,发现上面的书许多我未曾耳闻,有些光看厚度就让人望而却步。

我看了一会,并没有发现我所认为的书店里那些诸如漫画或时尚杂志的东西,心中暗自琢磨以前听说的事儿——浪潮书店,不卖畅销。

这哥们儿,现在做的太巨了。我已经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情。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望哥?”我看着眼前这个人,无法相信这是曾经和我同吃同住的高中哥们。

他和我几年前见得又不同了,只是从整体上模糊地感受到过去那个年轻人的影子。他的眼神,我最难忘的是他的眼神,很深,好像能一下子把我吸进去。他带着金属丝作框的眼睛,头发六四分,穿着茶色的毛衣,站在那看着我。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看起来严肃得没的说,但我确信自己在他眼里看到了笑意。

“真没想到,小生,在这能看见你,我很高兴。”他走过来伸出一只手来,“里面坐吧。”

我跟着他拐进了书店的更深处。几个随性摆放着的深棕色布袋沙发和白色金属圆凳围绕着木制的大桌子。

我跟他聊了一会,他笑了笑,介绍他的书店的时候略带骄傲。“你觉得浪潮这个名字怎么样?”他还是那样,总是很有主见,却不会忘记询问我的意见——高中自打我俩认识一直如此。

“特好。”我忍不住笑,心想他还要跟我嘚瑟嘚瑟不可,简直天真得很。“浪潮么,就像这个时代一样,所有人都会被卷进去洗来洗去、洗来洗去——”

我看到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就没再往下说。

“小生,你还写文章么?”他问我。我不敢抬头看他,心里虚着。他看出我的心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小生,你可别放弃啊。”

我是傍晚去的,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梅希望说要带我去他家坐坐,我婉言拒绝了。明天有公事,况且我去了也只能给人家添乱。

他点点头,跟我一起走出书店。我想跟他道别,他执意要陪我去酒店——我住的酒店就在附近。我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路上他询问我这些年的境况,得知我在一家软件公司做得风生水起,他的表情既满意又欣慰,就像社会老大哥为自己的小弟找了个好媳妇儿似的。

我忽然想起几年前客户透露给我的,关于沙龙。我问他具体情况,他沉默了一会。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把它叫做浪潮吗?”他先问我。我摇头。

“这个时代需要发声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定。“你说对了,这个时代就是像浪潮,但是总要有人做逆着大潮走的事。”

“改变就这么来。”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我第二次去浪潮,是在前年年初。那阵子心情有点抑郁,就想休了个年假去上海转转。得益于互联网的渗透,我在家也能了解到浪潮书店的动态。

我看了他们的沙龙主题。主题很多,有的只是对书籍的讨论,但更多的是就各类事件的探讨。在官网的一个角落,我看到了报名按钮。脑子一热,我填了个人信息,报了个“论十月革命”的座谈。

再到浪潮的时候,我又一次见到了梅希望。他还是那样,只不过接人待物随和了不少,大概是年龄上了,人都会变得“佛系”。

我去得挺早,沙龙开始之前,我先去跟梅希望寒暄。我主动要加他的微信,他好像很高兴,拿出手机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微信号。

196819891997。

我看着这串数字愣了一会,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东西,忍不住看他一眼。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而是直直地看着我,目光很深、很让人信服,似乎是在肯定我内心的想法。

这些,大概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我在他和其它客人交谈的时候翻了翻他的朋友圈,动态很少,但极少有转发,即使是转发也并非什么鸡汤养生一类,而且每次转发都要附上一大段长文。

我已经很多年没好好看书,我淡淡地感觉到我已经失去了阅读能力,只好作罢退了出来。

很惭愧,我报的这沙龙的内容我了解并不多——其实也未必是了解不多,只是我不知道他们都是怎么知道那么多别的事儿的,从十月革命讲着讲着讲出了一百来年。我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尽可能听点东西。“民主”“政策”“言论”,廖廖几个词飘进我的耳朵,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会开完了,梅希望要请我吃饭。“老朋友这么多年也没好好说一次话。”我欣然同意,毕竟这次来上海,就是为了见见梅希望,放松放松心情的。

他带我来了一个小巷子,很深,周围的楼不高,都是黑瓦灰砖。

“这家店我常来吃,味道不错。”他看了我一眼,解答我心中的疑惑,“我认识他家老班,熟客了。”

“哦。”我点头。

店里装修简单,梅希望和我坐下了,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系着一条藏蓝色的围裙走过来,刚要递菜谱,看到梅希望和我,笑逐颜开。

“老梅啊,好久不来。”

“嗯,带了朋友,来几个好菜,再来几坛酒。”

我眼睛瞪大了,现在餐馆儿卖酒还有论坛卖的?梅希望又看出了我的不解,只好对我解释说,他家的酒是家醅,味道和口感都很好,安全也是可以放心的。

菜很清淡,不太油腻。梅希望一直都喜欢淡口,上高中的时候天天吐槽带的咸菜太咸,就只好边吃边喝大碗米汤。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酒量并不大,看着推杯换盏,实则没喝多少。倒是梅希望——长这么大,我从没见过他失态的样子,只有这回。

他好像喝多了。

“小生,”他小声地说着,语调里透着醉意,“浪潮现在有点儿……困难。”他吞吞吐吐地说了几个字,我听着只是干着急,却不得不耐心地听他讲。

“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是啥?”他突然乐了,“知不知道?”

我顺着他的意,说:“不知道。”其实我本来也不知道,或者说,我不知道他干嘛问我这神神叨叨的问题。

“我告诉你,是书。你知不知道为啥?”

“不知道。”

“书一旦被印出来,就会被印成几千本几万本,发出去就像大江一样,压根儿回不来,你知道不?”他耷拉着眼皮抬头看我,确定地点点头。

“还有样儿东西,跟书一样危险,没准儿比书还危险呢!”在北京呆的日子让他说话带着京片子味。

“那就是话儿!说的那个话儿!”他又缕缕点头,“你说了,人家听见了,再跟别人说,一传十十传百,别说一个上海,就是十个上海,一百个上海,也能人尽皆知……”他好像说累了,他说得太激动。酒劲一上,他昏昏沉沉地倒过去。

我咀嚼着他说的那些话。

他好像压根没再提书店的事。但是我觉得,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清醒得很,他应该是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我问过老板梅希望的地址,打了个车坐到他家去,翻了衣服口袋找到钥匙,把他扔在了沙发上。

歇一会吧梅希望,我在心里对他说,你太辛苦了。

到上海机场的时候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一切祝好。”

我是真诚的。

其实到这里我的故事已经快接近尾声了——不是我的,是梅希望的。俗话说,酒后吐真言,那次梅希望的失态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会我就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对梅希望,对他的话,对他的沙龙,对他的书店,甚至于对“浪潮”这个名字——浪潮,梅希望取这名字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过了一段时间,我圈里常年呆在文艺圈的朋友让一条动态刷屏了我的微信朋友圈。我看到消息竟然叹了口气。这段时间里,一直不见他发什么消息,自打他上次回复我那句祝福的一个“好”以后,我就再没看见他出现在微信的任何一个角落里。我都怀疑,微信更新那么快,他是不是还在用初版的?

浪潮书店在上海的最后一家被关停了,理由是资产上出现了问题。

转发的朋友大约都义愤填膺地写了很长,无不抒发了自己的愤懑与痛心,我因为微信里都是些职场上的客户没有跟着转,倒是梅希望自己转发了这条消息。

我再次惊呆了。梅希望曾经做出了不少让我吃惊的事,对于这次“惊呆”我已经习以为常——不让我“惊呆”就不是梅希望了。

梅希望转发的时候附上了一个日期,是四月一日,愚人节,不知道是不是无意选的。那是最后一天营业,也是浪潮书店的最后一次沙龙——“致浪潮:过去、现在、未来”。

我二话没说,买了飞上海的机票。三月三十一日。

第二天我去了浪潮。让我吃惊的是,即使是最后一天,浪潮的营业还是按部就班的,客人进进出出,手里大都夹着几本书。玻璃展窗上贴着一张简单的广告:“告别,买一送一。”

我慌忙进去,看见梅希望在和几个人说话,他见我进来,大概是对那几个人道了谢,朝我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很好。我是说,他看起来真的不错,一点也不颓废。我笑了,过去跟他握了握手,拍拍肩膀。

“结束了?”

“嗯。”他平静地回答,转眼望向书店。他的目光很低沉,像黑色的天鹅绒幕布,但我分明看到了那层布后面,有一把火炬在燃烧。就像他年轻时候一样。

“小生,这么多年,谢谢了。”他突然开口。

我错愕。“兄弟,谢我干啥?”

“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不容易。”他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朝我扬扬眉毛,“如你所见,我的书店运营得其实还可以。我没指望能靠这在当今社会赚多少钱。”

“其实,书店资产没什么问题。”

我知道,他留了一个小小的问题没有问出口。他不用说出口,我也能明白。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不需要解释,他又笑了一下,是一种释然与不甘混杂在一起的表情。

“书店关门以后,我就离开上海。”他对我低声说着他的计划,“这是告别,不过小生你明白吧,世界上没有相逢不需要离别。”

“嗯。”我看了一眼我的朋友。他看着书店里的人,眼神却有点飘忽,好像看穿了所有书架和桌椅。他在想什么东西,我差不多能猜到,但我告诉自己,不要太明白。有时候,太明白反而耽误事。

回去了以后,我的生活照常进行着。有一天梅希望发微信告诉我,他要去一个二线城市开一家书店。

我忍不住乐了。“不错啊。”我回复他。他难得很快回复了我,一个“OK”加一个“握手”的表情。

很快,文艺圈的一条动态有一次刷屏。“浪潮书店在J市重新开店,致敬所有崇尚人文的人。”嗯,这才是梅希望。

奇妙的是,他永远在与自己的名字斗争着。他推崇所谓过时的“德先生和赛先生”,也许他会把自己的一辈子都交给这两个先生。

我点开了他的个人信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自己的个性签名改了,原本是连着的三个问号,改成了一句让我记忆犹新乃至刻骨铭心的话——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这就是我的朋友,梅希望,的故事。

文.何荣生

于 二〇一八年一月三十一日